女记者
——献给曾经的战友,以此纪念那段汗水铸就的激情岁月
第一章 赵语薇PK刘峰
人无疵而不可交。越精明的人,越不用提防他
——李向前用人哲学
(一)
车刚上长江大桥,赵语薇就知道糟了。两边的车道已经被堵成了停车场,今天的人事会议非常重要,但半个小时之内无论如何是赶不到报社了
从大学毕业到现在,赵语微在媒体圈已做了四年。在现在这家青年报社做专刊部副主任将近一年,“无冕之王”这个职业让她有一种成就感。最近这些天,她的成就感正经历着极大的满足。国美家电城这个客户,经历一个多月的谈判,一年100万的广告投放合同,终于瓜熟蒂落了!
但是赵语微知道,她心里按捺不住的兴奋,不只是因为国美电器这个合同,这几年的广告经营工作,经历了太多的输赢,早在感觉上“疲”了。
报社是个等级分明的地方。主任与副主任,只是一字之差,但谁掌广告优惠权,谁签字发版,年终奖金谁多谁少,尽管没有明文规定,但大学心知肚明,操作起来是一点也不会含糊。就连有合作关系的广告公司逢年过节送钱送物,谁有谁无,谁轻谁重,也没有人搞错过。
职务跟实惠是挂钩,身分跟身价等同,还会有谁不喜攀高枝,乐于进步呢。既然如此,向上走的路自然拥挤,并非任何人都能心想事成,如愿以偿。
这一年里,她从最初的兴奋到想尽快做出成绩的急切,到最近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焦虑了。她宁愿下属直呼她的名字。她实在太痛恨前面的那个“副”字。但可能从今天开始,她真要被扶“正”了。
车缓缓地向前走。赵语薇忍不住对身边的周琪道出了她的忧虑: “周琪,你说李总会不会真的叫刘峰下课?会不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接替他的位置?”
“你和李总不是沟通得挺愉快的嘛?”周琪问。
“李总道行深,对谁都是笑眯眯的。正式任命没下来,我心里还是没底。”
周琪不以为然地应着:“不会的。你不要去思考,还有谁更适合的位置。最重要的是,李向前是不是诚心想下刘峰的课。刘峰给自已的公司免费登的那个豆腐大广告,你不向李向前说,他也注意不到。李向前要是想保他,叫他把广告款补交上就行了。犯不着兴师动众去调查刘峰的老底。这件事给了李向前正当的理由,帮助他铲除了心头大患。”
赵语薇觉得周琪的话说得在理。李向前和刘峰的微妙关系,是赵语薇谋划让赵峰“下课”事件的赌注。这话还得从李向前和刘峰父亲说起。
1995年,刘峰的父亲是青年报的总编。当时,李向前和朱玉明同时竞聘采访部主任,朱玉明是刘峰父亲的老下属,自然要为朱玉明多几份关心。结果朱玉明上任了采访部主任,而李向前成了广告部的主任。
那个年代,报纸的经营处于卖方市场的框架中,广告部门人员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和处理各种送上门来的广告。广告部门是报社地位最低的部门之一,要闻部和采访部是报社地位最高的部门。在报社内部,编缉和记者们面对广告部的人员时,无形之中会有优越感。如果将一名编缉和记者安排做广告业务员,等于将一个人判处流放之刑,发落到蛮荒之地。
李向前在广告部一呆就是四年,直到1999年刘峰的父亲退休,青年报重新改版,调整报纸经营格局,李向前这才开始咸鱼翻身。
(二)
刘峰一个人坐上岛咖啡厅里。自从出了那件事后,李向前便叫他休息了一个星期。
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昨天晚上,李向前没接手机,打到家里,又说他没在。今天午饭前,李向前叫助理打来电话,约刘峰在上岛咖啡厅共聚午餐。如果李向前想保他,不会不避嫌叫助理约他私下见面。只有一种可能,李向前想把气氛搞轻松点,这顿饭是给他笺行的。
刘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踏步走过来。刘峰站起身来,扬了一下手。看到刘峰,李向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坐定下来,刘峰和李向前微笑着对视着对方,李向前先开口:“这几天休息好了嘛。”
这样一句泛泛地问候,刘峰却很难回答。这几天在家里惶惶不安,父亲四处找关系托人求情,你还装作不知道。可他能这样回答嘛?他勉强挤出笑容说:“不错,好像没有休息长假了,游山玩水也好。”
李向前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喝了口咖啡,他说:“小峰,你真让李叔叔为难啊。报社是不准员工兼职的,这是硬规定。你为自已的公司免费登广告,你这是在利用职权谋取私利,报社的两条高压线,你全触犯了。”
这时待者端着杯咖啡送了过来,放到刘峰面前,刘峰说了声谢谢,没有端起来喝,而是看着咖啡上面的泡沫图案发呆。
李向前继续说:“你爸爸和我是老同事了,我打心眼里想帮你渡过这个关口。可是现在这件事捂都捂不住。全报社都知道了。你说说,你要开公司,可以用你女朋友的名字做法人代表嘛,你要做广告,跟李叔叔支会一声。我签个字,会给你最便宜的价格。可是你干嘛要自作聪明呢?现在我很难啊!”
刘峰专注地听着,没有插话,他听出了李向前真正的意思。看来,想让李向前放他一马,不是那么轻易。
李向前也没有接着说话,他盯着刘峰的眼睛,等着他接话。刘峰喝了口清水,向后揶动了一下,身子靠在沙发上,说:“李总,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。”
李向前温和地说:“年轻人难免犯点错误,只要认识到了,就是好同志。李叔叔一直很赏识你的工作能力,更不想因为这件事,让报社失去一位骨干。办公室的刘大姐马上退休了,你先调到办公室去避避风头,回头等她退休了,你再接替她的办公室主任一职吧。”
刘峰突然想笑,自从李向前升职为经营总经理,分管广告部和专刊部以来,对刘峰若即若离的。而这次,李向前称呼自已时,却故作亲热地用了很多个“李叔叔”。
“谢谢!李总。”刘峰顿了顿,仍然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说:“我不想在报社呆了,我想换换环境。”
李向前又愣了一下,早知如此,刚才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做铺垫呢。但李向前马上恢复了常态,但他并没有想说服刘峰,而是试探着说:“你有新的打算了嘛?”
“是的。出了这件事情,对我也好。我可以一心一意经营我那家广告公司。这几天,我跟几家客户谈过,他们愿意把营销代理交给我做。没准,我那家公司还真能成为广告界的一匹黑马了。”刘峰笑着说完这句话后,忽然发现自己怎么弄得像个走向刑场慷慨赴死的英雄似的。
说这番话,刘峰心里其实是虚的。作为将被扫地出门的人,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,但他不能让李向前、赵语薇这帮人,嘲笑他是灰溜溜地走,他必须守住他的自尊。
刘峰刚走出上岛咖啡厅,便接到罗刚的电话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罗刚问。
“我全身而退了。李向前调我去办公室,说什么等刘大姐退休了,再升办公室主任。我堂堂一个大老爷们,能去干内勤的活嘛。他名义上说避避风头,实际上是劝退。”刘峰忿忿地说。
“哦!哦!那是当然。”电话里,罗刚的声音越来越小。刘峰以为罗刚会替他说几句打抱不平的话,但罗刚说:“那你先忙,回头咱再联系。马上要开会了,我挂了哈!”
没等刘峰说声再见,电话那头便传来嘟嘟的盲音。刘峰拿着电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,然后朝着话筒自嘲地笑笑。
(三)
2001年元旦,清风伴着细雨从黑暗中袭进窗口,飘落笔下。看着墨迹斑斑斑的书稿,宛如一场大雨溅落的密密麻麻的泥点。堆在白纸上。李向前掩卷抬头,窗外万家灯火已熄灭。他点燃一支烟,继续书写《报社经营管理体制试行办法》。
这几年,中国的报纸已经孕育着重大的变革,进入了经营时代。加入WTO的呼声把中国拖进了国际经济一体化的大潮流,每一个中国人都瞪着眼睛看着市场,无论是市民还是农民,无不把信息资讯看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报纸的发行出现了前所未前的契机。巨大的社会资本也紧紧地盯着报业,千方百计地打听国家的政策,积极地寻找投资机会,很多投资报业或献身报业的人,所看重的不是报纸的特殊的社会地位,而是这个市场的巨大利润。
李向前所带领的青年报,就是社会资本介入报业市场的产物。1999年前,《
江城青年报》是一家由新华社分社、市共青团委主办的周报,日发行2万份左右,完全依靠国家拨款支撑,亏损严重。2000年,深圳宏深集团与主办方达成合作关系,入主江城青年报。
同年6月,《江城青年报》全面改版上市,由周报改版成以刊登综合性新闻信息为主的都市类报纸。从此,青年报完全按照企业化运作,不要行政拨款,反而上缴税金,追求赢利。
领导班子也进行了调整,原总编刘国平(刘峰父亲)退休,原采访部主任朱玉明调市新闻出版局。新总编张怀玉走马上任,他将广告部、发行部、专刊部从原报社搬迁到另外一幢写字楼,组成经营中心,由原广告部主任李向前升任副总编兼任总经理一职,分管经营中心工作。
李向前上任伊始,对经营中心进行大刀阔斧的人事调整。把原采访部的专刊部与广告部的部分人员整合成大专刊部,并重新招聘了20多名广告业务员,由原广告部主任助理刘峰任专刊部主任,李向前还大胆起用了新人——赵语薇任专刊部副主任。
专刊部的广告经营按照行业进行跑马圈地,分成房地产组、消费流通组、旅游餐饮组、医疗美容组等若干小组,每个小组设小组长一名,设记者1——2名,记者负责行业选题的采访和承担少量广告经营工作,和业务员若干。专刊的采编一律围绕广告经营的路线走。
原广告部只保留了8位成员,其中2名组版设计,2名财务结算人员,其余人员只负责和广告公司的接洽,和服务资讯类小专栏和中缝广告的接洽。
《江城青年报》的改版,被称为“第二次生命”,它促进了江城报业发展的另一个意义在于,“重新闻,轻广告”彻底改变了,对于报业经营人才的争夺,已进入了新的热潮期。
《江城青年报》虽然名义上是采编人员当家,但对发行和广告经营相当重视。经营人才的引进实际上是多方人马多种理念的比拼。既有江城本地报人,也有来自深圳南方报系的人马,也有四川华商报系人马。在李向前看来,多方人马及理念组合,就是“杂交出良种”。
江城的报人因为《江城青年报》的改革而突然热闹了起来,他们发言变得踊跃。无论是在本地还是出差,无论是在酒席还是在网络中都会谈自己的城市报业,关于江城报业的贴子与回应文章一时间如雪花一般。
被首战成功激动的李向前并不满足于此,他更加关注的大规模的战术调整,在他看来初战的胜果,仅仅是初春冒出地面的嫩芽,他要让芽头茁壮成长,蔚成森林。
(四)
不过,理想和现实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差距。《江城青年报》解决定位的后,经营的班子和思路的问题仍没有解决。
刘峰在《江城青年报》工作多年,在各行各业都有较深的交情,现在负责广告销售,轮到寻求朋友的支持,在办公室里,他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花在给朋友打电话上。
“喂,张总呀,我是刘峰。”
“哈,刘主任呀,你好呀。”
“我们青年报全新改版了,你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,看了,不错!”
“嗯!别忘了支持广告哈,我现在调到专刊部负责了,任务重哟!你支持了我,回头我帮你发新闻。”
“好哇,我会考虑的”。
刘峰要求每一个广告业务员尽职尽责,连星期天也不能休息,每天至少要拜访3—4个客户,组织回广告。
“但是如何拜访客户呢?”业务员问。
“这不是我的问题,请你们来就是要你来解决这些问题的,报社只要结果。”以刘峰的经验,拉广告时,每个人使用的手段都不同,遇到问题也会不同。
“我们报纸全新改版了,办得很好,很有发展潜力。广告很便宜,支持一下吧!”《江城青年报》业务员遇到广告主,往往这样推荐。不少广告主们投放广告,一是看《江城青年报》的面子,二是看与李向前或者刘峰的交情。
然而,半年过去,面子广告也难以为继。广告主往往会说:“哎呀,刘主任。一个咨询电话也没有啊,我很难向公司交待呀。”“刘主任,广告预算不够呀,等等有机会再说吧。”
广告主有一百个理由来拒绝《江城青年报》。改版再好看又怎么样,新生媒体,位居二线,发行量远不如报业集团的曙光报和晚报。广告主交情再好又怎么,他们是商人,需要生存,需要效果,市场不允许广告费打水漂。
李向前开始忧心仲仲。“我们的发行量已经上去了,现在必须要提升我们的广告份额,请大家提提看法。”李向前召开经营大会,力邀请大家群策群力。
然而刘峰却在会上下了一个结论:“在我看来,新来的广告业务员素质不行,要搞大换血。”刘峰一言既出,搞得上下人心惶惶,动荡不安,致使李向前一直不能下决心支持刘峰采取行动。
(五)
就在李向前对刘峰工作建议犹豫不决时,一些老专刊部的下属开始窃窃私语:
“李向前咸鱼翻身,大权独揽,刘峰连人事权都没有,工作哪里会有积极性嘛。”
“刘峰也犯傻,新进的这一批人,是李向前亲自招聘的。你要他换人,不是拆他的台,打他的脸嘛?”
“赵语薇是不是李向前的人,目前不太清楚。但是刘峰是前任总编的儿子,当年刘总没提拨李向前,老子的帐,自然要儿子还。”
那些风言风语,李向前倒不在乎,他觉得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,一团和气的单位是不正常的。市场经济中,钱的权利是绝对的权力,是李向前的腰杆,他必须想办法为报社搞到钱,他的位置才不可轻易摇动。
为了强化报纸的竞争力,社委会一直强调要扩版,但扩版意味着增加成本,报社不敢贸然增加投放。社委会要求经营中心必须完成预定的广告指标,才能实施扩版计划。但改版半年的时间过去了,广告到款额才完成了半年指标的2/3。如果没有广告到款支持的话,3月份扩版为32版的计划就要泡汤。
专刊部的管理情况比李向前想像的还要糟。虽然划分了行业组,但各组成员没有分工,没有严格的客户管理。大家到外面乱撞,有时相互之间为了一个客户的归属,扯得不可开交。刘峰也没有搞过培训,没有有效的指挥,更要命的是,每个业务员给客户推荐《江城青年报》时,都会按照自已的理解去描述,也就是说如果有几个业务员去见同一客户,每个业务员嘴里发行量,办报宗旨都不一样。
“专刊部必须换将了。”李向前心里想,报社现在虽然是按照企业化的模式去运作,但以前事业型单位体制留下了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,如果处理不当,恐怕有些人会更有不利团结的言论,刚刚经历改革波澜的经营中心必然又卷入一场权力之争的旋涡。
(六)
自从赵语薇揭发刘峰在外开设广告公司,并为自已公司免费登广告这件事后,他觉得眼前一亮,机会终于来了。一些人骂赵语薇是小人行为。这部分人认为刘峰撤职是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这种想法直接影响到了员工的工作热情和心态,但并不影响李向前对赵语薇的重用。
赵语薇虽然善于钻营弄巧,但是她思维敏捷,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冲劲,这是广告从业人员最优秀的品质。作为企业用人,不是在寻求圣人、贤人,而是寻求对企业有用的人。眼下,《江城青年报》正需要这种“跨马能够闯天下”的新生力量。
更何况,古人云:“人无疵而不可交”。凡是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都认为这个人非常忠厚老实,人缘非常好的人,往往就是最狡猾、最危险的人物。他往往最容易取得你的信任,因而你的事业在关键的时候往往就坏在这个“老实人”的手里。甚至你受到伤害后还不会觉悟。
凡是上下都认为非常精明的人,你倒不必去提防他,因为都知道他聪明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关注之中,对这些人放开手脚反而有利而无害。